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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 Han · 乐府 Yuefu ballad

上山采蘼芜

I Go Up the Mountain to Gather Hedge-Parsley (Version 2)

无名氏

Anonymous

弃妇Abandoned Wife 汉乐府Theme 叙事Theme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I go up the mountain to gather hedge-parsley,
Coming down the mountain, I meet my former husband...
(A poignant dialogue comparing the weaving skills of the new and old w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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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ning

A variant of the classic Han folk song. Through a conversation between a divorced woman and her former husband, the poem reveals the husband's practical regret: his new wife, though perhaps newer, is far less productive and skilled at weaving than his first wife.

登上山坡去采蘼芜，下山时偏巧遇见了从前的丈夫。直身长跪追问故夫：你的新妻子究竟怎样？故夫说新人虽说好，到底比不上旧人贤淑。容貌倒还差不多，只是织作的巧手不及你。新人从正门迎进，旧人却从小阁离去。新人擅长织黄色的缣，旧人你擅长织洁白的素。织缣一天不过一匹，织素你却有五丈多。把缣和素放在一起比，新人到底不如旧人你。

Appreciation

The poem is admired for its stark, economic focus on 'labor' as a measure of a woman's value in ancient society. The ending, where the husband calculates the feet of silk lost, is a chillingly realistic look at domestic life.

【白话串讲】同题《上山采蘼芜》，汉乐府反复传唱：“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她跪着问前夫：新人怎么样？“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容貌差不多，手艺不如她。一个女子的自尊，藏在问答里。【意象与手法】同题之作。以对话白描写弃妇与故夫重逢的心理交锋，故夫回答层层退让，从“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到坐实“新人不如故”；“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以对照写命运悬于男子好恶。全凭对话白描、不着一字褒贬。【情感与主旨】写弃妇的悲凉与自尊，“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一句问话里有未泯旧情，也有不甘与挑衅。把封建时代妇女任人取舍的悲凉写得入木三分。【名句点睛】常考“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以问话写弃妇的不甘；“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以对比写故夫悔愧。

Background

In the Han dynasty, a woman's ability to weave was her primary contribution to the household economy. The 'hedge-parsley' (Mi-wu) is a fragrant herb often associated with women's labor and hidden sorrows.

《上山采蘼芜》为汉代乐府民歌，属「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叙事短章，最早著录于徐陵所编《玉台新咏》卷一，题为《古诗》，后世因首句拟题，作者或署佚名、或署无名氏，皆指其姓名无考。汉乐府多采自民间，或由乐府机关采集配乐，此诗即当是时人据一桩真实的离异重逢之事歌咏而成。诗的背景隐伏着汉代的婚姻礼法与弃妇制度：当时男子出妻有所谓「七出」之条，无子、淫佚、不事舅姑等皆可成为弃妻之由；而蘼芜在古人观念中是令妇人多子的香草，女主上山采之，正暗示其被弃或缘于「无子」这一最常见的借口。诗中故夫、故人、新人三人，新人始终未出场，却借故夫之口被反复称量，这种「缺席的在场」使弃妇的悲剧更具普遍意义。值得注意的是，诗写于封建夫权森严之世，却以一个女子的冷峻反问剥开「喜新厌旧」的虚饰，透露出民间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同情，这也正是汉乐府「缘事而发」的现实精神所在。此诗之作者署名，古今著录本不一致：《玉台新咏》题为《古诗》而不著名氏，后世选本或署「佚名」、或署「无名氏」，二者所指相同，皆谓其姓名无从考实，非有两人。徐陵编《玉台新咏》本为荟萃闺情艳制而作，此诗得以入选，可见六朝人已把汉世的弃妇叙事视为闺怨一脉的源头，其接受史几与流传史同长。就礼制而言，尤有一层沉痛须点出：《大戴礼记·本命》既载夫得出妻的诸条，亦并列「三不去」之限，其中一条便是妻「无所归」者不当出。诗中女子既已被遣，又独自上山采草，其无所依归可想，则依礼本在不当出之列，而终不免于见弃——礼文之宽与人事之酷，于此判然。汉乐府之可贵，正在它不作礼教的注疏，只把一桩具体的遭遇原样端出，让制度的空文与生活的实况自相对照，其批判之力反在无言之中。

Art

Uses a repetitive 'Up/Down the mountain' structure and a direct 'Q&A' format. The contrast between 'Yellow Silk' (new wife) and 'White Silk' (old wife) is both literal and symbolic.

本诗最见匠心的艺术处理，是截取生活横断面、纯用对话推进情节的白描手法。开篇「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仅十字交代人物、地点与巧遇，不加任何心理铺叙，却因「采蘼芜」暗伏身世、「逢故夫」陡起波澜，叙事极省而张力极满。以下弃妇「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以问句直捣要害，故夫的答词则如剥笋：先总评「未若故人姝」，再分比「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继而由「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点出礼遇悬殊，最后以织缣织素的数量实据收束于「新人不如故」。问答之间，女方由主动质问到无言，男方由歉然到列证，人物声口毕肖，情态如在目前。诗人通篇不作议论感叹，只让事实自己说话，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正是乐府民歌「含蓄而犀利」的典型笔法，较之《氓》的直叙回忆、《谷风》的怨诉，别出一格而同样沉痛。此诗的结构建立在一系列成对的形式之上，几乎无一处孤立：上山与下山、新人与故人、门与阁、缣与素、一匹与五丈余，两两相形，处处对峙。开篇的行程尤具象征意味——「上山」而后「下山」，一升一降之间恰逢故夫，女子的命运亦如这段山路，曾登高而终下坠。全诗又以极省的笔墨完成场景的切换：无环境描写，无心理独白，人物的身份、往事、现状，全靠称谓（故夫、故人、新人）与器物（蘼芜、门阁、缣素）交代，是白描到近乎简陋而信息量极密的写法。语言上则大量倚赖口语虚字，「虽言」「未若」「类」「不相如」「将……来比」，皆日常问答之辞，无一雅词，而节奏起伏悉如口吻：问语急促而短，答语迟缓而长，一急一缓，即是一强一弱、一质一辩。这种「以形式载关系」的手法，使诗的批判不必出自作者之口，而径由结构自身道出。

Allusions

It reflects the Han legal concept of 'industry' as a core virtue for wives.

诗中意象与物事皆有深意。「蘼芜」即芎藭苗，风干可作香料，古人信其能令妇人多子，女主上山采之，既写其日常劳作，又暗点被弃或与无子相关，为全诗悲剧埋下民俗注脚。「长跪」是汉代跪姿中较庄重者，弃妇见故夫而长跪，可见其虽被弃仍存旧礼，亦含一丝卑抑的辛酸。「阁」指旁门小户，与「门」对举，写出新人正娶、故人旁出的尊卑之别，是封建妻妾嫡庶之制的微缩。「缣」「素」皆丝织品，缣色黄而贱，素色白而贵；「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以具体产量、质量之比，将抽象的「新人不如故」落到可计量的劳作上，既见故人勤巧，亦见弃妇价值被功利地衡量。这些日常物象经诗人提炼，成为控诉男权喜新厌旧的符号：蘼芜之采、门阁之判、缣素之较，无一闲笔，皆服务于「弃妇之怨」这一核心意象群。所涉名物尚可再作二辨。其一，蘼芜为芎藭之嫩苗，芎藭即后世所称川芎，其苗有浓香，古人或采以佩带、或风干为香料，并信其宜男宜子，故育龄妇女多取之；诗中女子既遭遣弃而仍采此草，其中或有盼子之望，或有自伤之痛，一物而两情皆通，是解读全诗身世的枢机。其二，「阁」字古有二义：一说为门旁之小户，与正门相对；一说指楼阁一类偏侧的居处。二解虽异，而所取之意相同——皆非正门正室，故「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一联，无论作何解，其名分尊卑之判都不移。至于「缣」「素」之别，则不止贵贱：缣以双丝织，质厚而易成；素为未染生绢，丝细而费工。故夫举此为证，本欲赞旧人之能，却不知这一比正把妻室化为可计量的产出——她的贤淑终须折成尺丈才被承认，此中的冷酷，恐为说者所不自觉。

Commentary

Folk songs like this provide a necessary counterpoint to the high-minded moralism of court literature, showing the gritty reality of gender relations.

前两句「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叙事起笔，蘼芜暗伏身世，逢字陡转机缘。三四句「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写弃妇主动发问，长跪见旧情未断，问语带刺，既关心又不服。五六句「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故夫退一步认旧人更贤，姝兼内外之美。七八句「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进一步比容貌与手艺，手爪指纺织巧拙，坐实新人技不如旧。九十句「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以门户对照写礼遇天差，是全诗最刺心处——同为人妇，一迎一弃。末四句「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以织作实绩作结，缣贱素贵、日产悬殊，故夫终于用最硬的家计账证明旧人犹胜，然此「胜」愈明，弃妇之冤愈显：她之被弃，本非才德之过，而系男子一时之好恶。诗至「新人不如故」戛然而止，余味无穷。若换一副眼光，从故夫一面细读，则其十二句答语自有分明的心理层次。初见故妻而被当面追问，其窘可知，故先以「新人虽言好」略作支撑，是自尊未肯遽降；继而「未若故人姝」，已是全盘认输；再而比颜色、较手爪，是不自觉地为自己的悔意找凭据；至举缣素日产之数，则絮絮而近于饶舌——愈是举证详密，愈见其心中不安。末句「新人不如故」看似定评，实是自道其失。于是诗中并无一个真正的胜者：女子失其家室，男子失其所安，二人皆被「喜新」的惯性与「出妻」的成规摆弄。这也正是本篇高出寻常怨诗之处：它不把男子写成扁平的薄幸之徒，而写出他同样的懊悔与无力，从而把批判的锋刃指向那个允许人随意取舍的制度本身。问者仅二句而止，答者十二句不休，一问之下遂无以复问，全诗的重量便都压在那段没有写出来的沉默里。

Prosody

Reading note Simple, rhythmic, and narrative-driven.此诗为汉乐府五言叙事诗，句式以五言为主，间以少量散句，尚带由四言向五言过渡的质朴气韵。全诗十六句，前两句叙事（上山—下山、采蘼芜—逢故夫），后十四句纯为对话，以问答推进，近似后世戏曲的「宾白」，节奏随情绪起伏：弃妇问语短促直逼（「新人复何如」），故夫答语由总评到分证渐次铺展。用韵方面，汉乐府本入乐歌，此诗当叶韵而流转自然：「夫」「如」「姝」「如」「去」「素」「余」「故」等句尾字在汉代韵系中多属鱼部、铎部相近之转，读来朗朗上口，便于歌伎传唱。其句式不尚对偶而重口语连贯，虚字（「虽」「未若」「从」「将……来」）穿插自然，使对话如闻其声。整体看，它脱去《诗经》四言的典重，开建安五言「指事造实」之风，是乐府由乐歌向文人叙事诗过渡的重要标本，对《孔雀东南飞》等长篇对话体叙事诗影响直接。

Line by line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

The new wife enters by the front gate; the old wife goes out by the side door.

The new bride enters through the main gate; the discarded wife leaves by the side door.

此二句为全诗最刺骨的对照，以空间与门户的悬殊写命运的悬隔。「门」指正门，新人从此堂皇迎入，象征明媒正娶、礼法承认；「阁」指旁侧小门，故人只能悄然由此退出，象征被弃被疏、名分扫地。一「入」一「去」，方向相反而分量不等，把封建婚姻中妇女任人取舍的被动地位写得惊心动魄。更妙在诗人不著「弃」字，只写门户之差，而弃妇之辱、故夫之薄、礼法之酷尽在其中。这两句承上启下：前以「姝」「手爪」论德能，此以「门」「阁」揭现实；后为「缣」「素」之较作铺垫——既然连迎出之礼都如此不公，所谓「新人不如故」的悔叹便愈显虚妄。后代评家常推此联为汉乐府白描之冠，正因其以最俭的物象，载最重的悲凉。

The doors. The new bride enters through the main gate; the discarded wife leaves by the side door. The front door and the side door are the whole hierarchy: the welcome of the new, the exit of the old, without the word abandoned. To have described the two entrances would be a contrast; the entering by the gate and the leaving by the side door are the contrast.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Set the yellow silk against the white: the new wife is not as good as the old.

Set the yellow silk beside the white: the new wife is not as good as the old.

此为故夫答语的收束，也是全诗的结论句，却是一句极具反讽的「胜诉」。缣为黄绢、价贱，素为白绢、价贵；织缣者日成一匹，织素者日逾五丈，故夫以产量质量双优证明旧人劳作之能远超新人，从而坐实「新人不如故」。表面看是为弃妇翻案，实则更深一层：弃妇之被弃，根本无关才德巧拙，而纯出于男子喜新厌旧的好恶；待新人入门，男子方觉旧好，然木已成舟。诗人让故夫自己用「家计账」认输，比弃妇直诉怨怼更有力——因为连功利核算都站旧人，可见弃之无理。结句平淡如口语，却如重锤，把一场私人离异升华为对男权随意性的无声控诉，余音冷隽，耐人三思。

The verdict. Set the yellow silk beside the white: the new wife is not as good as the old. The husband's own household accounting concedes the old wife's superiority, yet the marriage is beyond undoing. To have said he regretted his choice would be a regret; the yellow-against-white and the new-not-as-good are the regret.

Study

Word focus

蘼芜 Hedge-parsley; a symbol of domestic tasks and perhaps the fragrance of past happiness. 「蘼芜」即芎藭的嫩苗，古人采其叶风干为香料，更信其可使妇人多子，故育龄女子多佩之。诗中女主「上山采蘼芜」，表面写山间劳作，深层却暗点其身世：她既已离异而仍采此宜子之草，或已再嫁盼育，或以此自伤无子之被弃。这一物象因此兼具实写与象征二重功能，是解读全诗悲剧的关键密码。从意象渊源看，蘼芜入诗自《楚辞》已然（如「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的香草传统），至汉乐府化为弃妇符号，后代李白「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亦承其孤楚。诗人不须明言被弃之由，只以「采蘼芜」三字埋线，既含蓄又锐利，足见民歌「即事名篇」的炼意之工。

手爪 A key expression in the poem. Read it as an image, mood, or grammar point in context. 「手爪」犹言两手、手艺，诗中特指纺织的巧拙（「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在男耕女织的汉代社会，蚕织之工是妇女价值的重要标尺，故夫以「手爪」较量新旧二人，正折射出时人以家计劳绩衡量妻室功过的世俗眼光。用「爪」而不用「手」，质直俚俗，切合乐府民歌的口语本色，却也暗含一丝对女性被物化为「劳力」的轻贱——她的贤淑（姝）终须落到「织素五丈余」的可见产出上才被承认。从修辞看，「手爪」与「颜色」对举，一内一外、一技一貌，构成弃妇价值的双重称量；而「不相如」三字轻轻带过，留白处尽是故人巧、新人拙的潜台词。这一俗语的选用，使全诗对话声口毕肖，毫无文人诗的雕饰气，正是汉乐府「天籁」之所在。